昨天，我的微信朋友圈里被两个网红刷屏，一个是任正非，另一个是papi酱，真正地代表了两个方向的网络势力：任正非代表的是鸡汤党的正能量；而papi酱代表的是吐槽党的负能量。我只估到了个开头，其实我也估到了个结局：72岁的任正非遭到了成功学群众的热烈追捧，而papi酱黯然销魂地在微博微信上做了个态度诚恳的道歉声明。

没有群众追捧，哪有papi酱走红？Papi酱被下架的理由，广电总局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法律依据。

确定的信源来自人民日报客户端的一则短小的消息：“人民日报客户端记者从广电总局获悉：日前，网上非常火爆的《Papi酱》系列视频因为主持人时常爆出如‘卧槽’、‘CAO’、‘小婊子’等粗口，被勒令整改。根据群众举报和专家评审结果，广电总局要求该节目进行下线整改，去除粗口低俗内容，符合网络视听行业的节目审核通则要求后，才能重新上线。此前，广电总局已对多部粗俗网络节目进行整治。(人民日报记者刘阳)”。对，这就是到目前为止所有的一切。不过爱奇艺、腾讯、搜狐各视频网站都已然乖巧地下架Papi酱了。我在想的一个问题是：papi酱被下架之后，人民群众（不包括那些“群众举报”里的群众）从此以后会不会就不说“卧槽”、“CAO”和“小婊子”了呢？当然，还包括了变种的“我擦”“靠”“小婊砸”和更加恶劣的“草泥马”了呢？我估计一时半会是不会的。因为“六亿神州尽尧舜”这件事情我国已经尝试过很多次，很多年，都没有成功。而包括papi酱在内的网红的粉丝数量又这么巨大，人类语言的改造和人类灵魂的改造都需要耗费庞大的心力、时间和金钱，短期之内（长期之内也差不多）也很难奏效。那么看来，人民还是那些人民，网红已经不是那些网红。我只能又想到了人民群众恬不知耻的一句俏皮话：本届人民不行。如果广电总局要治标，那还是得治本。没有人民群众的追捧，哪有papi酱的走红？所以寻根究底，要治理低俗粗口，除了整治papi酱，最根本的是要治理人民。只要人民还是那些人民，一个papi酱倒下去，千万个papi酱还会站起来。只要市场有需求，就必然有papi酱的存在。管得不行了，人民会去买盗版碟在家里看。难道那个时候你再踹门进去拘捕在家看papi酱的群众？或者，组织一个道德巡逻队，带上手电筒天天夜里敲门去查看他们的电视屏幕？当然，通过整治papi酱来整治人民的心灵，虽然事倍功半，但是毕竟获得了“群众举报”里的群众的满意。获得这部分群众的满意度，多少个papi酱都不够杀。问题是，出台过多少皓首穷经都无法理解的“限X令”——限制进口动画片，限制宫斗剧，限制穿越剧，限制选秀，限娱令，还有最近的限童令，而社会道德水准的提升，与所有这些限制有没有关系？

怎样治理低俗的美国人民？美国有一个最接近广电总局的机构叫联邦通讯委员会，FCC。不过百度上的解释是这样的：直接对国会负责，通过控制无线电广播、电视、电信、卫星和电缆来协调国内和国际的通信，负责授权和管理除联邦政府使用之外的射频传输装置和设备。嗯，它可怜得很，只能管硬件设备，IP这个事不归它管。内容就更不归它管了。不过美国的内容确实有人管。管理的制度是分级制。在电影领域里，制定分级制的是美国电影协会（MPAA），而具体制定分级的，是CARA（Classification and Rating Administration，分级委员会）。CARA是由MAPP所指定的家长组成的，而且都是业余人士，因为如果在电影业中长期担任职务，恐怕会有利益冲突或勾结，从而无法达到客观的分级。MAPP的成员，是7家电影和电视巨头的总裁所组成的。

太不负责任了。这么重大的、涉及到广大人民群众精神健康的事情，居然是由一群资本家和一群业余的家长组成的！美国所有的电影都必须经过CARA过审哦，否则没有任何一家公众影院敢放。再来看电视领域吧。美国电视的分级制在1996年才制定的，由三个同业协会，国家广播协会（NAB），美国有线电视广播协会（NCTA）和MAPP所共同组成，基本制度仿效CARA，这套分级制度称之为TV Parental Guideline System。如今在全美实行，也没有任何的电视台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敢不用这套系统。而且，只要是录播的节目中，所有的不雅词语，都会被用“哔”来替代。在电影电视的这套分级制度中，所有的电影电视都会按照它该去的位置，被标志为适合其观众的级别，而和内容本身的形态无关。比如，史上最污儿童剧《南方公园》的四位主角全是9岁10岁的儿童，它的分级是TV-MA，成熟观众才能看。也就是说，如果不是家里有不负责任的父母亲的话，儿童是看不到这部剧的。美国的分级制至少说明了两个问题：其一，美国人民和中国人民其实是一样低俗的。差别在于美国政府不认为有能力或者可以整治人民的灵魂，所以由民间自己想办法去管理。同业协会在电影和电视的分级制上有着非常巨大的作用。但是民间自己不管怎么办？有法律啊，“群众举报”里的群众可以到法院去告某些节目毒害了自己儿童的心灵，从而获得巨额的赔偿。同业协会恰恰是看到了这里巨大损失的可能性，才出台了这两个制度。其二，美国政府根本不敢管这个闲事，因为它很容易就陷入了一个宪法危机，就是触犯美国宪法的第一修正案中的言论自由条款。

不只是papi酱和罗振宇等人失败1996年，伍迪·哈里森主演的电影《性书大亨》获得了柏林金像奖，这部电影的英文名叫The People vs Larry Flynt，直译是“人民状告拉里·弗林特”。它的故事就是一个下流出版物《好色客》的出版人拉里·弗林特打赢了一场状告他的官司。本来告他的是一个被他侮辱了的牧师，但是身在南方州的拉里·弗林特面对的是群情汹涌的人民群众。不过其中最为悲壮的地方在于，拉里·弗林特本来不过是一个经营色情场所发家的臭流氓。但是他被愤怒的一个“群众”刺杀，导致瘫痪并且失去了性能力，反而把他推上了维护言论自由的英雄位置。哈佛大学英语系教授路易斯·孟南德在评论这部电影中有句话：“言论自由的原则可以设置为保护异议与不受欢迎的言论，而更加值得怀疑的是他是否能够保护煽动仇恨者和语言流氓”。

说句实话，我从来都不曾喜欢过papi酱，在我看来那些抖机灵的小窍门实在远不如小岳岳那套经过训练的相声技艺来得长久而有效。网红是一种速生速朽的产品。她的投资人，真格基金的徐小平竟然声称papi酱是网络时代的鲁迅，这只能说明了徐小平要么是没文化，要么就是为了自己的生意信口开河。昨天当红的两位网红之间其实有着云泥之隔的社会地位。任正非身家巨亿，华为基本上已经被看做是中国制造的骄傲之一了；而papi酱不过是一个依靠着抖机灵而起的一个小小网红，她的光环坠落就在转瞬之间而已。洁净版的papi酱显然不可能如同恣意妄为的papi酱那么招人待见，所以基本上papi酱在冉冉升起能够变现成为摇钱树之前，就已经被掐落而凋零。罗振宇和徐小平对于网红的投资基本失败，而之后的资本恐怕对于此类网红避之唯恐不及。不过成为网红的任正非也没有什么免死金牌。对于已经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的中国而言，一个papi酱甚或是N个papi酱的消失，都是微不足道的损失，而在中国的投资领域里，政策风险从来都是最“不可抗拒”的因素。我打心眼里相信这次禁令也不过是心血来潮，而且就像以往的种种限X令一样，是短寿的，不成功的。穿越剧还在穿，宫斗剧还在斗，人民群众低俗的需求，从来都不是某个命令就能够轻易处决的。用上半身思考的肉食者，用下半身在鄙；而用下半身思考的人民群众，鄙的办法从来都多得很。

惟一受损的，就是papi酱以及类似于papi酱这样的创意者而已。任何一种对于想象的打击，都将会导致想象空间的萎缩。拉里·弗林特的确是一个臭流氓，但是因为一个臭流氓也能够成长为一个言论自由的卫士，这是一种伟大的制度所能够推导出来的伟大结果。而papi酱的凋谢，以及罗振宇和徐小平的失败，后面跟随着一个庞大创意人群的同时失败（尽管其中良莠不齐）。我相信在维多利亚时代，有无数的臭流氓，最终成就了莎士比亚这个不朽的臭流氓（真的，拜托多看看莎士比亚的语言解析），还有，……，才有了关汉卿、马致远和王实甫这些臭流氓，给我们留下了无数令人回味的作品。没有臭流氓的世界，也配称为世界吗？

攀枝花李明华律师点评：文笔犀利，思想深邃！值得一读，特此推荐。